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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障礙者參與融合式職業訓練後之就業情況探討
2017-10-13    文章來源:就業安全半年刊

陳貞夙/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復健諮商研究所助理教授
吳亭芳/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復健諮商研究所副教授

壹、身心障礙者就業困境

  「就業」是憲法賦予每一位成年國民的權利與義務,對個人與家庭而言,於融合/競爭性職場就業可以:(1)提供個人與其家庭生活所需基本經濟來源,(2)建立生活常規與生活目標,(3)維持並促進身心功能與健康,(4)建立多層次的(包括:家人、工作同儕、雇主、服務對象、朋友等)人際社會網絡,以維持/促進個人社會的參與,(5)提高生活滿意度與品質;國民的就業情況更與國家經濟發展、競爭力/影響力、社會安全息息相關。

  身心障礙者受到個人特質(包括身體功能與結構、活動與參與功能限制)處於弱勢與環境文化因素影響,不僅取得工作(get the job)比一般人困難,就業後維持工作(job retention)也面臨極大的挑戰。以103年為例,身障者的勞動參與率(19.7%)遠低於同期整體國人勞參率(58.45%),失業率(11.0%)則遠高於同期整體國人之失業率(3.92%),其中男性身障者失業率高於女性;100年的身心障礙者勞動調查更顯示,身心障礙者的勞動參與狀況與失業率因障別而不同,其中失智症、多重障礙、慢性精神疾病、聽語障礙、視覺障礙者之勞動參與率低於整體身障者平均值;即使成功就業,其勞動條件也不如一般人,103年身心障礙者勞動調查顯示,就業的身障者以從事基層技術工及勞力工占31.3%最多,平均月薪2萬4,653元,較一般就業者平均月薪3萬7,433元低了1萬2,780元,而且有高達30.3%的身障者月薪低於當時的基本工資1萬9,047元;100年身心障礙者生活需求調查結果更顯示,身障者大多從事非典型工作—也就是部分工時工作,可能與薪資較一般人低有關。低勞動參與率、高失業率、低月薪、非典型就業型態顯示身心障礙者在勞動力市場邊緣化的危機,也增加身心障礙者對社會福利的依賴,影響個人與家庭生活品質,增加國家社會福利財政負擔。

  103年的調查顯示,失業的身障者有86.2%表達希望能受到僱用,其中84.6%希望是全職工作,顯示身心障礙國人期待擺脫社會福利依賴者身分以及對就業的重視。但難以提升的就業率,除了可能與身心障礙者本身就業競爭力不足及用人單位對身障者工作能力的疑慮以外,也可能與勞動條件不能符合身障者對就業的價值判斷有關。長期勞動條件不佳,若是不能有所改善,不僅影響身障者的自我概念,可能產生對就業的負面價值判斷,動搖其就業意願。因此,要克服身障者的就業困境,除了就業前身障者增能與倡議,以協助其「獲得工作」,就業後的職場適應輔導與工作知能精進,不僅有助於提升身障者的賺錢能力(earning capacity)、改善勞動條件,對身障者維持工作也能有所助益。

貳、身心障礙者就業促進策略—職業訓練辦理方式與訓後就業情形比較

  「職業訓練」是「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明訂促進身障者就業政府應辦之職業重建服務項目之一;根據職業訓練相關法規與行政命令(包括「職業訓練法」、「職業訓練法施行細則」、「委託辦理失業者職業訓練實施基準」、「推動辦理身心障礙者職業訓練計畫」)的規範,政府為身心障礙者所規劃的職訓分為「職前訓練」與「在職訓練」兩種類型,本文僅探討職前訓練;職前訓練的對象為15歲以上或國民中學畢業之失業者或其職業技能尚不足以進入競爭性職場就業之身心障礙者,主要目的為工作技能與知識之養成,增加受僱機會,協助解決身障者取得工作之困境。

  身心障礙者職前訓練有兩種模式,一為養成專班,一為融合式職訓班。養成專班專為身心障礙者所開設,委辦單位(各地方政府)期待訓練單位根據身心障礙者的特性與需求、產業發展趨勢、用人單位需求,開設適合的職類訓練班,一般相信,專班辦訓單位可以針對身障者共同的「障礙」特質進行開設職類的規劃,同時也有利於職業訓練人員調整訓練策略與教材內容,以提升訓練成效。

  然而,專班的人文社會環境,與主流社會環境中身障者屬於少數族群的現象不同,受訓學員於訓練期間,除了專業知識與技能、與環境中權威者(訓練人員)及身障同儕人際互動之學習以外,欠缺真實職場人文社會環境互動能力之練習或訓練機會,可能不利於學員訓後就業時的職場適應。

 為了落實保障身障者公平參與社會之權益,根據「推動辦理身心障礙者職業訓練計畫」,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於100年開始,責成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五區分署致力於推動身心障礙者參與融合式職業訓練;「融合式職訓」強調身障學員參與為所有有需要的失業者所開辦的技能養成職訓班,身障者與一般學員在同一班級一起受訓,因而職訓過程除了專業知識與技能的訓練,也提供「擬真」的職場人文社會特質;融合式職訓也參考了融合教育理論倡議者所主張,融合式的訓練(integrated program),可以解決(remedy against) 身心障礙者長期以來在特殊教育系統及職業重建系統所受到的不平等對待與社會隔離(social exclusion)的現象,並且相信(就如融合教育理念)融合訓練比起專班訓練對身心障礙者的就業安全有更優異的效果。

  融合班與專班在訓練課程部分,術科與學科的比率相當,部分班別訓練總時數前者為後者的四分之一;因此,雖然法規上兩者都可依學員需求安排實習,但融合班受限於較短的訓練總時數,通常並沒有安排實習的時數。辦訓單位也表示,雖然職訓法規提供配合實習廠商每位實習生每小時四百元之實習指導費,但廠商必須為實習學員投保勞保、需指定一位正職員工提供實習指導,且期待請領實習指導費之廠商能留用50%於該職廠實習之學員,可能因此造成願意配合提供職訓學員實習的廠商寥寥無幾,大多以在職訓單位進行實務操作練習為主。目前並未有研究探討實習課程對身障學員訓後就業成效的影響,但本團隊針對104年融合式職訓的質性研究發現,身障學員訓後所受訓職類之專業知識與技能有所提升,但在面試時常沒有自信能將所學應用於職場,即使成功就業,卻發現課堂所學與實務應用仍有差距,身障者主動提及,若能在職訓期間有實習的機會,可能可以更進一步提升其受顧機會以及受僱後的工作表現與自信心。因此,主管機關如何在職訓相關政策與法規部分,將實習融入融合式職訓中,並提升廠商配合提供實習職場意願,對參加融合式職訓訓後成效是重要的課題。

參、身心障礙者職業訓練之成效

  「訓後三個月內成功就業」是職業訓練成效檢核的主要指標;桃竹苗區職業重建服務資源中心分析職業訓練資訊系統102年身障者參加職業訓練資料顯示,專班的就業率為54%,融合班的就業率為56%,融合班與專班之訓練成效將近;根據104年地方政府促進身心障礙就業之服務成果報告顯示,職前訓練專班訓練後的就業率為42%(包括地方政府自籌經費辦理之職前訓練),而本團隊對104年TIMS的次級資料分析結果發現,融合班之訓後就業率達64.7%;顯示融合班訓練成效已大幅超越專班的訓練;綜合這些數據可以發現,融合式職訓的融合訓練環境相較於專班的保護性環境,可能有助於提升身障者訓後獲得工作機會。

  本團隊於105年訪談40位於104年參加融合式職訓的身障者,其中19位訓後三個月成功就業的身障者中有12位(63.2%)於受訪時處於失業狀態,顯示融合式職訓身障者訓後穩定就業成效不佳;身障者表示,離開訓後工作職位原因除了一位受身障疾病診斷症狀影響無法持續就業以外,其餘的身障者都是因為僱用原因不存在(短期工作、雇主歇業、產業外移)或是工作表現不符合自我或雇主期待而離職。這個結果印證了前述身障者就業困境之一來自工作條件不佳的影響,同時也顯示,融合式職前訓練可能有助於身障者受僱能力的提升,但在僱用原因變動時,身障者失去工作或離開該職位的風險可能高於非身心障礙者,因而影響身障者訓後的賺錢能力。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發現為,所訪談的二十位訓後未就業的身障者中,有四位(20%)於受訪時為就業中;這個結果顯示,訓後三個月內未就業並不代表職訓沒有成效,而是有以下的可能:(1)職訓單位所提供的就業輔導(以提供職缺訊息為主)無法協助身障者在短時間內找到適合的工作,(2)職訓後三個月的就業輔導期過短,例如根據人力銀行的統計發現,105年社會新鮮人平均需要3.5月才能找到第一份工作,未來研究應調查身障者訓後待業期間,作為主管機關修訂身障者職訓就業輔導期程之參考,在計算訓後就業成效KPI時也可考量納入訓後三個月以後的就業情形統計。

  上述身障者參與融合式職訓後就業率雖然可以達到60%以上,但檢視同時期的身心障礙者勞動參與率仍然僅有20%左右,又再次印證,融合式職前訓練可能提高身障者受僱機會,但參與職訓的身障者似乎很容易離開訓後的第一份工作,訓後就業穩定度不佳,其中原因值得探討。

肆、影響身心障礙參與融合式職業訓練後就業情形之因素

  影響身心障礙者訓後就業成效之因素非常多元,本研究以焦點團體的方式分別訪問104年參與融合式職前職業訓練且不同訓後就業狀態(指的是訓後三個月內成功就業與未成功就業)之身障者(包括肢障、聽語障、視障、智能障礙、慢性精神疾病者)以及辦訓單位代表/訓練人員,嘗試以身障者及辦訓單位之觀點,了解與上述身障者參加融合式職業訓練後就業情形的相關因素;對訪談逐字稿以及封閉式訪談題項所得回應內容整理後,有以下幾項重要發現:

一、參與融合式職訓身障者之人口學特質與家庭狀況影響訓後三個月內成功就業的機率

  訓後三個月內成功就業、受訪時就業之身障者相較於訓後未成功、受訪時未就業之身障者之平均年齡低、需要負擔家計情況明顯、已婚比例高、家庭提供適切支持、家庭功能相對健全。

二、對工作經濟取向的價值判斷以及對薪資所得改善生活經濟條件之期待,可能有利於訓後成功就業

  雖然不論訓後是否能成功就業的身障者都表示,參訓期間的職訓生活津貼是其維持生活主要的經濟來源,但訓後成功就業與受訪時有工作的身障者更期待訓後能成功找到符合自己能力又能獲得優於職訓生活津貼收入的工作,以賺取維持生活品質所需的薪資,改善個人與家庭的經濟條件;雖然大多數受訪者表示「期待藉由職訓習得能勝任參訓職類職位之一技之長並增加訓後受僱機會」之參訓動機,但仍然有將近40%的參訓者訓後無法成功就業,甚或訓後無法穩定就業,以至平均月收入遠低於非身障勞工,無法滿足基本生活所需,因而必須仰賴社會福利或職訓生活津貼。身障者與非身障者一樣,都期待過著有尊嚴與良好品質的生活,而經濟條件是維持基本尊嚴與生活品質的基本要件,但可能迫於未能找到符合自己期待的工作或工作條件不佳不能賺取優於社會福利或參訓所帶來的經濟收益,因而必須仰賴生活津貼。這個假設需要進一步的研究加以證實,並探討不同的生活津貼發放模式對職訓訓後就業情況的影響。

  受訪職訓單位也表示,身障者的就業動機與價值觀是影響訓後能否成功就業的關鍵因素,但雖然錄訓過程會針對這一部分進行篩選,職訓單位表示,身障學員錄訓前後的態度行為表現常有很大的落差,加以錄訓後沒有適當的退訓機制,或者職訓單位礙於退訓影響職訓單位承訓績效而選擇容忍個案不適當的行為(例如上課學習態度與訓後就業行動消極)。這些發現顯示,標準化與有效的工作價值觀、態度、人格特質的錄訓篩選是必要的,同時也需要建置適當的退訓機制,讓參訓學員能負起參訓應盡的責任與義務(表現適當學習行為與就業行動),以利訓後就業成效之提升。

三、融合式職前訓練可以建立身障學員參訓職類之基礎工作知識與技能,但對身障者獲得適性工作的幫助有限,特別是心智障礙類身障個案

  不論訓後是否成功就業,所有受訪的身障者一致表示,藉由職訓學得相關職類的基本知識與技能,但在找工作的時候發現,所學不足,身障者認為,可能是因為職前訓練的課程內容有以下幾個問題:(1)深度不足,無法勝任競爭性職場的工作內容,(2)廣度不足,特別是資訊相關產業,業界所使用的資訊系統或軟體非常多元且變化快速,所學較為單一且不符合業界潮流與趨勢,(3)缺乏見習、實習等與實際職場連結之實務課程,面試時發現職場的要求與所學有落差,沒有自信可以勝任或者不符合雇主期待而未能受到錄用或就業後容易自行離職。此外,受訪者或其家屬也表示,特殊障別(例如智能障礙或失智症)身障者的學習能力較為弱勢,較難適應融合式職前訓練短期密集訓練,學習成效有限,訓後工作知識與技能雖然有所增進,但尚不足以獨立競爭性就業。再者,大部分的身障者表示,在參訓期間較少獲得職訓教師或助教適性的訓練或輔導,也可能降低學習成效或訓後適性就業的可能。因此,特定障別身障者參與專班職訓之成效是否優於融合式職訓成效,尚需進一步的研究探討。

四、訓後成功就業的情形以心智障礙個案比率最低

  以104年TIMS系統資料為基礎所做的分析顯示,參與融合式職前訓練的身心障礙者訓後成功就業的比例為64.7%,其中心智障礙類別的就業率稍低為60%左右,而受訪時未就業的十二位身障者中又以心智障礙類個案占最大宗;這個結果顯示,心智障礙者能否受到僱用可能與其心理社會功能障礙有關。受訪學員表示,職訓過程中較少在社會心理功能方面的成長,也較少對職場概念的訓練,以致在面試時不能有好的表現,即使受到僱用也容易因人際互動的壓力而離職。因此,我們建議對心智障礙類個案的職前訓練能增加社會心理功能、工作概念、人際互動技巧方面的訓練,以排除訓後就業的阻礙。

受訪的職訓單位也表示,特定障別(例如第一類身障者)因為情緒行為問題常常干擾課程的進行、訓練人員不知如何處理,訓後的就業情形也明顯不如其他障別。這個發現顯示,第一類身障者訓後就業相較其他障別面臨更多的挑戰,因此,訓練過程中訓練人員必須具備障別相關的專業知識與特殊行為處理能力,同時也必須提供更為專業的就業輔導,以提高其適性就業的機會。

五、目前融合式職訓所提供的就業輔導對身障者訓後適性就業的幫助有限

  四十位受訪學員一致表示,職訓單位所提供的就業輔導大多為標準化的職缺資訊提供、就業博覽會工作媒合,少數職訓單位辦理廠商徵才活動,同時身障者也表示,這些職缺訊息常常與受訓職類關聯性低、或是屬於非全職或短期職缺,因此影響身障者求職的動機,即使成功就業,也容易因為僱用原因消失而再次失業。有一家受訪的職訓單位表示提供身障學員專人專業的輔導,檢視資料發現,此單位參訓身障者訓後就業率達到80%以上,明顯高於整體平均就業率,另有一家職訓單位提供學員成功就業獎勵金、陪同面試、以及就業後短期的職場協助,這些單位的訓後成功就業率也高於平均就業率達到70%;這些發現顯示,建置更為完善且專業的訓後就業輔導模式可能是融合式職訓訓後就業率提升的關鍵促進因子。

  本研究也發現,訓後成功就業的身障者可能有極高的比例有就業不穩定的狀況,凸顯訓後成功就業身障者穩定就業服務之需求,職訓單位可能需要在個案就業後為其連結穩定就業服務資源,以協助身障者能穩定就業。

伍、對未來職訓的建議

  基於以上的發現,本研究團隊提出以下建議作為國家未來推動身障者參加職訓之參考:

1.    建立齊一且具有區辨身障者覺知能力、價值觀、動機、態度、自我概念等特質之錄訓甄試機制,協助職訓單位適性錄訓並提供適性訓練。

2.    強化職業訓練相關人員對身心障礙學員特質之認識與就業輔導知能,特別是第一類身心障礙類別。或者結合醫療、社工等,形成跨專業團隊,以協助或提供諮詢處理身障學員於參訓過程中的情緒行為問題,減輕訓練單位人員處理相關問題之負擔。

3.    結合身心障礙者職業重建服務資源,建置參訓身心障礙學員連續性、無縫隙之就業輔導體系與運作模式,以協助身障學員訓後適性就業,並提供就業後所需的穩定就業服務。
4.    建立定期檢核職訓課程內容與就業市場需求一致性之機制,定期更新課程內容或開設適當職類訓練班,讓訓練內容能符合職場之需求。

5.    職訓課程期程適當延長,並規劃適當內隱職能(工作態度、工作行為、動機、職業概念、價值觀、自我概念等)輔導;提高用人單位配合辦理見習與實習之意願,以利職訓單位安排適當的見習、實習課程,提升身障學員職前準備度,進而提高訓後就業成功機率。

6.    以實證研究,探討第一類身心障礙者參與融合式職訓與專班職訓訓後成效之差異。
 
參考資料
勞動部(2014)。職業訓練對身心障礙者就業助益之探討,桃竹苗區職業重建服務資源中心,長庚大學。
勞動部(2015)。委託辦理失業者職業訓練實施基準。
勞動部(2016)。影響身心障礙者參與融合式職業訓練成效因素之探討。
林玉雅(2013)。精神障礙者職業訓練之成效分析(未出版之碩士論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北市。
孫仲山、李德純(2007)。職業訓練學員學習成效的影響因素—學員屬性的周密化分析。高雄師大學報,23,29-50